列子·周穆王

【原文】

9 燕人生于燕，长于楚，及老而还本国。过晋国，同行者诳之，指城曰：“此燕国之城。”其人愀然（1）变容。指社（2）曰：“此若里之社。”乃喟然而叹。指舍曰：“此若先人之庐。”乃涓然（3）而泣。指垅（4）曰：“此若先人之冢。”其人哭不自禁。同行者哑然大笑（5），曰：“予昔绐（6）若，此晋国耳。”其人大惭。及至燕，真见燕国之城社，真见先人之庐冢，悲心更微（7）。

【注释】

（1）愀然：悲伤的样子。  （2）社：土地神庙。  （3）涓然：潸然。  （4）垅：土堆，坟。  （5）哑然大笑：放声大笑。哑（è），笑声。  （6）绐：通“诒”，欺骗。  （7）悲心更微：悲伤的感情越发减弱。更，越来越。

【评点】

燕人生于燕，长于楚，及老而还本国。【一生在外，不见故国、家乡，只能魂牵梦萦。首段周穆王去国远游，尾段燕人远游回国，两人觉如梦，梦如觉，觉而梦，梦而觉，梦梦觉觉，觉觉梦梦，首尾呼应。】过晋国，【沿途景物越看越让人迷糊。】同行者【是不是鲁之君子，作者不明说。】诳之，【欺人不辨。无知者好骗。】指城曰：“此燕国之城。【也许梦中见过。】”其人愀然变容。【此地无燕城，而以无为有。当真了。悲心轻微。】指社曰：“此若里之社。【也许梦中见过。】”乃喟然而叹。【当真了。悲心重些。】指舍曰：“此若先人之庐。【也许梦中见过。】”乃涓然而泣。【当真了。悲心加重。】指垅曰：“此若先人之冢。【也许梦中见过。】”其人哭不自禁。【当真了。将妄当真再当真，觉得眼前所见越来越真了。燕人觉中做了好几层梦，层层深入。悲极了。】同行者哑然大笑，【笑其误辨，好开心！】曰：“予昔绐若，此晋国耳。”【不笑不告，坏透！在燕人眼里无便是有，妄便是真。同行者惑人有术。写同行者明显影射儒生。】其人大惭。【从几层梦中一下子觉醒。】及至燕，【仿佛入梦。】真见燕国之城社，【有燕城社而若无。或疑是幻。】真见先人之庐冢，【或更疑是幻。】悲心更微。【以真为幻，幻而又幻，悲情哪有不减的？受人捉弄以至于此！】

本段没有一笔写梦，读来不但觉得燕人回家乡，是在觉中又在梦中，而且梦中套梦，一层又一层，而且梦觉难辨，好像觉是几层梦的外面一层，只不过梦的名称改成了觉。读本文首段，这种感觉就已经有了，深入读下去，读者仿佛也成了梦中人。文字奇幻到这种地步！

世人认识事物、分辨事物多如燕人。

如果没有同行者拿燕人取乐，可能燕人就不会心理反常，这让读者联想到逄氏之子他的迷罔之疾是怎么得的。这世上人人有心病，怎么得来的还不好说。有道者引导人明道求真，不诳人。

【述要】

人们总以为梦中所见不真，却不知觉中所见也不真。宇宙中的万有都生于无，本质始终同样是一种无。宇宙有了万物，就有千千万万种对无所生的有的认知，万物无一非妄，它们的种种认知也无一非妄。人不悟空体无，必定着相而妄起分别。有了分别心，人的贪欲、留恋、忌恨、欺瞒、苦恼诸心就会随之发作。

人心易动，一切妄相都因人心动而产生，又左右人心，人觉有八征，梦有六候，无一不由于此。

人心不古，常常人惑人，人害人。他们到处挖坑设陷，致使世道越来越邪曲。在这样的世道上，即使有明智的德善人，也没几个能保持头脑清醒，如愿走正路。

人生就是一场大梦，哪个人在觉中？觉梦，得道者不辨，因为本来就不可辨。道境里不仅不分觉梦，还不分彼此、有无、是非、得失、利害。世人要不昏不聩，自在清静，就只能通过不断地修为，不断地提升自己，使自己超凡脱俗而无所反顾地活在道境里；治国者要国家安宁，就应该到道境里深入观察体悟，好让自己法道，执一以为天下牧。

待续
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